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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澄明心境释怀画梦

作者:危春勇    发布时间:2016-06-16 09:38:14

——萧玉田先生谈《红楼梦》(第二组)邮票的设计

春末夏初的京城,天清气朗。满城的月季花开得正艳,红的黄的白的,一朵朵争奇斗艳,如笑靥般怒放,煞是怡人。

时隔一年,又一次见到了萧玉田。只不过去年是在我们江西井冈山,这次是在萧老师的北京家中。身材瘦高的萧玉田,依然是那样儒雅泰然和随和,言谈举止洋溢着文人气质,一件淡蓝色的短袖T恤衫穿在身上,显得很精神,如果不是一头飘逸的银发,你很难将其与古稀之龄联系起来。

盛情难却,接受《红楼梦》邮票设计任务

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就在到访萧家的前一天,得知定于今年6月18日发行的《红楼梦》第二组邮票,是由萧老师设计的,我的采访正好碰到了节骨眼上,由此也多了更为新鲜和重磅的内容,不由得有几分庆幸。

走进萧老师家,一进厅堂便瞥见墙壁上张挂着一幅《红楼梦》工笔画作品,我们的访谈很快便进入了状态。

在中国画坛,萧玉田以工、写皆能而著称,是工笔画泰斗潘絜兹先生的得意门生,深得其真传。萧玉田擅长画古典人物和山水、花鸟,画《红楼梦》人物,已经画了三十多年,而且功力不凡颇有造诣,称得上是当今画坛红楼梦题材创作的代表性人物之一。

在萧老师书案上,我看到了一部装帧考究的《画说红楼》图集,这是1998年6月台湾出版的萧玉田和袁翔合作的以红楼梦八十个主题绘就的八十幅精彩画卷。曾任文化部常务副部长、中国文学艺术联合会党组书记、副主席的高占祥先生在序言中说“八十幅画,选材构思、经营布局、勾勒渲染、不燥不妄、妍丽中挟带着清奇、严谨中蕴含着灵气,令人耳目一新”,并“以为《画说红楼》精妙当之一流,面对前贤红楼绘画可毫无愧色。”国宝级红学大师、中国红楼梦学会会长冯其庸教授为《画说红楼》题词,亦称赞“传神画笔足千秋”。

1999年,萧玉田的工笔重彩《红楼梦插图》入选第九届全国美展。2008年5月,中国书店出版社印制出版三希堂藏书书系锦函宣纸线装本《萧玉田新绘红楼梦》。

正因为有着能揽“瓷器活”的“金刚钻”,还是在设计《元曲》邮票时,邮票印制局就开始约请萧玉田设计《红楼梦》第二组,当时他没有答应下来,主要是时间精力有限,工作太忙顾不过来。2015年4月,在井冈山领取优秀邮票奖时,邮票印制局的领导、专家又再次动员萧玉田来设计《红楼梦》,他们看了中国书店出版的《萧玉田新绘红楼梦》画册,觉得他来画《红楼梦》第二组再合适不过。

萧玉田实在没有办法推辞,在犹豫之中也感受到国家邮票印制局领导、专家的真诚和对他所抱有的希望,于是只好说在自己的红楼梦画册里挑选几幅出来作图案。所以去年10月中旬,中国邮政公布的2016年新邮图稿中,与广大邮迷见面的《红楼梦》第二组的图案,选用的实际就是未经设计的萧玉田十几年前创作的、收入《萧玉田新绘红楼梦》画册中的图案。

知难而进,以澄明的心境挥毫泼墨

众所周知,《红楼梦》是我国文学创作的巅峰之作,社会上对其的关注程度,没有任何一部作品能够超过它,不论是在近代还是在现代。这部百科全书式的小说,结构庞大,情节繁杂,人物众多。从上层社会的礼仪应酬、庆弔往还、诗酒高会,到平民百工的医卜星相、营林造园、针黹烹饪、演艺说唱等等,作者触及清代社会生活各个层面,精心架构了一个宏大的艺术空间。

作为一个对古典文学特别喜好且常用画笔来演绎表现的画家,萧玉田研读《红楼梦》原作多遍,且在画案上无数次呈现,其庞杂的故事网络纲目和各色人等个性早已烂熟于胸,但现在来设计《红楼梦》邮票,他仍觉得有压力,主要是人们对这部作品大熟悉了,关注度太高了。这也是他当初没有轻易接手的一个原因。

萧玉田就此分析道,对《元曲》的关注可能主要是研究诗词和杂剧的人,而对于《红楼梦》关注的群体就非常大。设计《红楼梦》邮票,各方面的关注和期待都有,除邮迷之外,红学家的期待,社会各界的期待,可以说什么样的要求都有,而且不同的人关注点还不一样,建筑专家会注意你所画的楼台厅阁,服饰专家会研究你画的人物穿着打扮。即使是红学家,切入点不一样,观点也多有抵牾与交锋。凡此种种,对设计者来讲难度很大。萧玉田坦言,承揽《红楼梦》邮票设计,自己是明知难为而为之。

熟悉的人都知道,萧玉田对自己的人格和艺术有着极苛刻的要求。长期从事工笔画的创作,尤其养成了他一丝不苟的作风、严谨认真的态度和精益求精的习惯。接受任务时,虽然表态说直接采用原有的图稿设计,但一旦进入实际工作,萧玉田就不会敷衍塞责、马虎对待了,何况是《红楼梦》这样各方面广泛关注和高度期待的作品,更不敢有丝毫的懈怠。《红楼梦》第二组邮票图稿,他决定还是要另起炉灶重新创作,而且向精品冲刺,既不能让邮迷失望,也不能让红学家、红迷们失望。

曹雪芹的文学是抽象的,要将其转化为视觉形象要有一个再创作的过程。影视剧也好,戏剧也好,都有自己特定的表现方式。萧玉田表示,大观园究竟是什么样子,谁也没见过,心里并不清楚,后来的建筑都是依据书中的描写来构建。画家来画大观园,100个画家肯定就有100种图案。因为感受不同,理解就不一样。

几番斟酌,萧玉田觉得“用最简单的办法解决最复杂的事,或许是解决这个难题的钥匙。”他给自己此次设计《红楼梦》第二组确定了如下宗旨:“不钻牛角尖,不求彻悟玄奥,抛开莫衷一是的众说纷纭,以澄明的心境,滤去杂解,按迹寻踪,以神驭情,去还原、阐明仙草归真,通灵复原,儿女真情这《红楼梦》全书的灵魂。弘扬美好、赞美纯真,鞭笞丑恶、揭露伪善”。

闭门二月  5幅图稿工以致精细以表微

2014年6月发行的《红楼梦》系列邮票第一组采取的是写意手法,邮票印制局希望萧玉田设计第二组时运用工笔重彩画。

萧玉田曾戏称自己是专业画院的业余画家,因为社会兼职和主持中国工笔画学会的日常工作,使他难以摆脱行政冗务,作画只能利用八小时以外的时间。2015年国庆节,他和中国工笔画学会的驻会主任、副主任商量,在没有大事的情况下要他们把事务性的工作承担下来,以便他能有两三个月的清静时间安心致志地搞邮票创作设计。

闭门谢客,排除外界干扰,萧玉田把自己关在画室里一干就是两个月,到今年1月4日凌晨2点画完最后一笔,终于完成了《红楼梦》第二组5幅邮票图稿的创作。整个设计风格仍一如既往地延续了他以前几套采用工笔重彩手法设计的邮票,工以致精、细以表微,追求绚丽中见清奇,严谨中寓灵动的效果。画面故事感强,色彩古朴细腻。写神于形,拟容写态,人物塑造个性鲜明,风神各具,简直可以呼之欲出。

“凤姐弄权”1枚:王熙凤端坐,面带愠色,手指跪在地上的仆人;旁边的丫鬟和妇人皆俯首听命。画面将王熙凤的精明能干表现得淋漓尽致。“龄官画蔷” 1枚:少女龄官蹲在蔷薇花架旁,手持金簪,在地上画了很多“蔷”字;宝玉躲在花架后,好奇的看着她似有所悟。画面主人公突出,构图严谨,人物关系清晰明了。“晴雯撕扇”1枚:晴雯脸带俏皮微笑,手持一把被撕碎的扇子,宝玉在旁边拍手叫好。画面刻画了晴雯天真幼稚,张扬率性的性格特征。“宝玉受笞”1枚:贾政跌坐在一旁,王夫人扶着宝玉,宝玉躺在地上;旁边的袭人、李纨、三春姐妹等人陪在身旁落泪;贾母手执拐杖,满脸关切和心疼,旁边的大板上还有斑斑血迹。画面忠实原文,展现了特定的现场气氛。

从个人情愫讲,萧玉田更喜欢书中那些身居下层的小人物。像这次在他的画笔下作为主角出现的龄官、晴雯,都是他所最喜欢的人物。还是在1982年,北京工笔重彩画会在故宫端门举办红楼梦专题画展,当别人大都以宝黛钗为创作对象时,时年四十岁不到的萧玉田,却另辟蹊径,独选龄官,画了《划蔷》、《放雀》一组对画参展,走了一条不从众的路子,赢得前辈的首肯。这次画晴雯撕扇,萧玉田回避了她撕了又撕的情节,没有画扔了一地的破扇子,有刻意廻护她、不过分放大所喜爱人物缺点的用意。

从善如流  小型张吸纳专家意见作了局部修改

小型张“归省庆元宵”是《红楼梦》第二组邮票中的重头戏,表现贾妃省亲与祖母、母亲等家人见面。这是一个大场面,人物众多,悲喜交融,气氛凝重,究竟选择哪个场景来表现比较合适?有人建议画省亲大观园,理由是大观园是专为贾妃省亲而建的别院。但在萧玉田看来,对特为省亲修建的别院大观园,贾妃似乎并不以为然,她进园后乘舆游览一圈,默默叹息奢华过费,只评点了匾灯所题“蓼汀花溆”四字,茶三献后即出园,以此为背景显然不太恰当。

联想到作者在小说章回标题开宗明义:“荣国府归省庆元宵”,其伏笔与深意需要用适值“庭燎烧空、火树琪花”的节庆之日,“上锡天恩、下昭祖德”的荣耀之时,祖孙三代却“忍悲强笑”的情景来深入解读,萧玉田的构思构图便依此展开:中心位置是贾母陪在衣着雍容华贵的元春旁边,母亲王夫人一边拭泪一边陪着女儿;右边站着邢夫人、王熙凤、李纨、三春姐妹等众人,左边则为几位宫里服侍的宫女。展现了元春归来省亲庆元宵时,贾府的华贵和气派。

至于归省庆元宵在荣国府的具体位置,小说中明确是贾母正室,但对贾母正室的环境又没有明确描写。萧玉田考虑到封建大家族庆典、迎宾活动在府邸正室大堂举行合乎礼仪,加上贾府正室大堂“荣禧堂”的匾额、楹联会增强画稿的艺术效果特别是色彩效果。出于表现场面的需要,他选取了荣国府“荣禧堂”入画。邮票图稿送审时,4幅邮票的图稿一次性通过,而对他耗费时间精力最多、可以说是苦心经营的这幅小型张图稿,则有专家提出了不同看法。

艺术创作讲究的是“百家争鸣,一家作主”。在听取意见的基础上,最终设计者自己拿主意。凡是中肯的、对自己创作有帮助的就应当听。根据有专家强调贾妃是在贾母正室与亲人们见面的意见,萧玉田在画面上作了些局部修改,把“荣禧堂”的牌匾和两旁立柱上的楹联去掉了,以模糊具体的地点。这样既无伤大雅,也给人们留下了想象的空间。

站在家中客厅张贴的小型张“归省庆元宵”第一稿图前,萧玉田还向我透露了小型张修改的另一细节。画稿上在与贾妃见面的人群中,身为媳妇的王熙凤站在其婆婆邢夫人的前面,之所以这样安排,萧玉田当时的想法是邢夫人是相对次要的人物,而且书中所写的一些负面事件都有她的影子。有个民俗专家看了图稿,认为这样处理不合适,不符合“长幼有序”的传统规矩,萧玉田听后觉得这个意见有道理,便重新调整了二人在画面上的位置,将邢夫人调到媳妇王熙凤的前面来。

真切感悟,邮票设计要考虑和兼顾邮迷感受

细细观赏和品味萧玉田创作设计的《红楼梦》第二组邮票,我们会发现,从人物的衣冠发型、钗环佩饰的描绘,到厅堂楼舍、水榭亭台、山石流水、花柳松竹、炉瓶盆景的布局,再到香案琴几、灯檠画屏、多宝棂格等配景的营置,无不考究精工。由此可见萧玉田所费的心血、所下的功夫。

兴许是曹雪芹防止“对号入座”的事发生,有意回避可能遭遇的文字狱,在小说中特意强调“朝代年纪”、“地舆邦国”失落无考。萧玉田倒觉得,这反而给绘画者的再创作留了较大的空间,比如人物的服饰,明清的元素居多,又有宋的影子,更多的是考虑了已经约定俗成的因素;再如贾宝玉的紫金冠,似乎已成其标志物,若画成头戴附饰一对如意头的公子巾,或许就没有人知道是宝二爷了;至于炉瓶盆景、香案花几、灯檠画屏、多宝棂格等器物,既有考究,又不拘泥某朝某代,亦明亦清又非明非清;只要不出现清以后的比如缝纫机、电视机、沙发、电脑、手机之类的家什,即使摆设些春秋战国、秦汉唐宋的古董、器皿,想来对贾府这等公侯之家也应不意外。

多套重头邮票设计的经历,使萧玉田对邮票这一小而精、微且细的特殊载体感悟很深。他说,邮票是大众文化、公共艺术,作为专业创作者不能一味迎合邮迷的情绪,但又不能完全不考虑邮迷的感受,毕竟我们发行邮票主要面对的还是集邮者。要得到邮迷们的广泛认可,设计者可能就要作出一些让步甚至是牺牲,不能我行我素,完全按照纯专业的角度来绘制。

他表示,一套邮票出来后,可能得到一些好评,但得到批评是绝对的,意见之中有正确的也有非正确的,有些甚至很尖锐。面对批评如果去反批评,可能引起更大的批评,因此只能是静静地去听,以冷静的心绪、包容的心态去听。

对于《红楼梦》第二组邮票会在邮迷朋友中引起怎样的反响,萧玉田笑道,我的期望值并不高,吐槽可以有,只要不汹涌,或者换句话说,只要大家不那么太失望,不那么太不给面子,我就松口气了!